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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且听风吟。" — 村上春树
夜里
2023年 9月 03 entries

妈妈的菜

有时候我会突然想起妈妈做的某道菜。

不是因为特别好吃——是某一道很普通的家常菜,我现在自己做做不出那个味道。

比如某种红烧肉。她做的味道我说不清,有点甜,有点酱油的香,肉煮得很烂。我离家以后试过几次自己做,都做不出来。

不是技术问题。我去网上找过菜谱,认真做过。出来的东西能吃,但不是她做的那种。

我想过问她怎么做。但每次想问,她都会笑着说:“哎呀,没什么诀窍,你照着做就行。“她说不清。她是凭手感的。

她的手感不能复制。

所以那道菜,只有回家的时候才能吃到。我不回家,她不做。她做了也吃不到我嘴里。

最近一年我没回去过。

明年我回去,她还会做。但有一天她不在了之后,这道菜就真的不存在了。

我现在也没办法做。我现在能做的,就是把”她做的红烧肉”这件事,记在心里。

记着也是一种留住。

虽然留不住味道。

陌生街

我住的地方不远,但每次走出小区往陌生方向走,我都觉得有种轻松。

走个十分钟,就到了一片我没怎么去过的街区。没有同事住这里,没有朋友会路过,这里的人不认识我,我也不认识他们。

我可以走得很慢。可以站在一家奇怪的店门口看招牌看一分钟。可以盯着别人遛狗看上半天。可以蹲下来系鞋带,起身时谁也不在意。

这种感觉很难形容。不是孤独——孤独是你想被看见但没人看你。这个是你不想被看见,而正好也没人看你。是一种被允许隐身的状态。

有时候我会一直走,直到我自己都不知道走到哪儿了。然后再用导航走回去。

回家的路上,我又开始慢慢”是我”。穿过自己住的小区门口,跟保安点个头,我已经回到原来的角色。

但中间那一小段,我什么也不是。

头皮发凉

有时候,我会突然觉得头皮发凉。

不是因为风,也不是因为冷气。是某个想法刚冒出来,身体先于头脑反应了一下。

可能是想起一件没办完的事。可能是想到要去做一件不想做的事。可能是某个微信群里别人说了一句话,我没在意,但其实心里有反应。

那种凉很短,几秒钟就过去。等我反应过来”刚才那是怎么了”,它已经没了。

但我知道它发生过。这就是身体在替我说话——头脑还没承认的事,它先承认了。

我学会了不去追问那几秒到底是为什么。问也问不清,也没必要。但我会记下来:今天某一刻,身体替我紧张了一下。

睡前数一数,有几个这样的时刻。

2023年 8月 02 entries

团建散场

团建散场,大家挥手说”周一见”,我转身往地铁站走。

往那个方向只有我一个。同事都打车了,或者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吃宵夜。我把背包往身后一甩,把领口的扣子解开。

走了不到一百米,我就觉得自己整个人松下来了。脸上的肌肉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直绷着,现在它们没事干了。我意识到这一点,有种奇怪的羞愧——好像刚才那两个小时的笑,都是别人的笑。

地铁站还有几百米。我故意走得慢。

经过一个红绿灯,我看了一下手机。微信群里同事们已经在感谢领导。我没回,想着等到家再回。

其实也没那么累。一顿饭、几首歌、几个并不难听的笑话。但身体好像知道有些事它不喜欢,只是不告诉我具体是哪一件。

地铁来了,车厢里很空。我坐下,把背包放在腿上,闭上眼睛。

挺好的。

第一次离家

第一次离开家,是去上大学。

家人把我送到火车站。爸妈、可能还有一两个亲戚。具体谁去了我现在记不清了——但我记得火车站的灯,白白的,有点冷。

我妈一直在交代:“路上小心""到了打电话""钱别乱花”。我嗯嗯嗯。我没真在听,我在想着”赶紧上车,这场告别越快越好”。

上了车,找到座位,把行李塞好。透过窗户朝月台看,他们还在那儿。我妈在挥手。

火车开了。月台慢慢往后退。我妈越来越小。

那一刻我心里有一种东西塌了一下。

不是哭。是某种”我以前依靠的东西,从这一刻开始不能再用了”的领悟。

我得自己生活了。

下了车之后,这种领悟会变成日常——自己交水电费,自己买菜,自己生病自己扛。但火车开走的那一刻,这种领悟还没分解开,它是完整的、一下子打过来的。

我那时候 18 岁。

后来我离家很多次。每次都是普通的”再见”。再没有过那一次那么重的告别。

但我有时候会想起那个月台的灯。

2023年 7月 03 entries

搬走

有一个地方,我以前住过,现在不在了。

不是说地方没了——它还在。我没在了。

那是一个我大学时住的小区。租的房子,跟两个朋友合租。三个人,一个客厅,三个房间。

我搬走是因为毕业。当时收拾东西,觉得”以后还会回来看的”。

然后就没回过。

工作之后我搬到另一个城市,然后又搬。几次搬家之间,那个小区在我脑子里慢慢变远。

有一次出差,我顺路经过那个城市。我特意打车回去看了一下。

楼还在。门口的小卖部还在。但里面已经是新的住户。我远远地看了一眼,没上去。

那个房子已经不是我的了。我可以站在楼下,但走不进去。

可能这就是”想念一个地方”的具体形状——它在,但已经不属于你了。

你只能在原地站一会儿,然后再走开。

雨味

雨刚停的时候,空气有一种味道。不是花的香,也不是泥土的腥,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——湿的、凉的、淡淡的。

我每次都会停下来,把窗户开大一点。

夏天的时候这味道最浓。雨下得急,落在还热着的水泥地上,蒸起一层薄雾,味道就升起来。秋天的雨味道是冷的,是叶子被打落以后的味道。冬天少有这种雨,有也几乎没味道。

我不知道这味道在科学上叫什么。听说是某种细菌,在干燥的土壤里待久了,遇水就释放。

但叫什么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每次闻到,我都会想起一些零碎的、说不清的事。一些片段。一些声音。一些不知道是哪一年的画面。

它们冒出来一会儿。然后随着空气变干,慢慢散去。

review

review 完同事代码,我经常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
不是评判他写得好不好——是发现”原来这件事可以这样做”。

同一个需求,我会用 A 方式写,他用 B 方式。A 和 B 都能跑,但写出来的代码看着是两个人。他在某个地方加了一个判断,我可能不会加;他用了一个我没用过的库函数;他的命名风格跟我完全不一样。

不是好坏的问题,是思路。每个人脑子里”自然”的写法是不一样的。

review 多了,我会发现:我以前以为写代码是一种客观的、有标准答案的事。后来发现不是。它是一种很私人的东西——你怎么拆问题、你怎么命名、你在哪里加注释、你怎么处理边界——都暴露你这个人。

我有时候 review 完某个人的代码,会突然觉得我对他了解了一层。比平时聊天还多。

但我也不会跟他说。这种了解我自己留着。

2023年 6月 03 entries

礼物

我有一个收到很久的礼物,从来没用过。

是一个杯子。送的人是一个对我挺重要的朋友,生日时送的。当时她说:“我觉得你用这个会很合适。”

我说谢谢。回家之后我把它放在橱柜里。

之后我每天还是用我自己的那个杯子。新的那个一直在橱柜里,包装都没拆完。

不是不喜欢。也不是觉得不好看。就是它放在那里之后,我从来没有”今天就用它”的瞬间。

时间长了,它变得越来越难拆。不是物理上难,是心理上——“它都放这么久了,我现在突然拿出来用,自己都觉得奇怪”。

于是它继续放着。

那个朋友后来跟我聊天少了。我们渐渐变远。

杯子还在橱柜深处。包装还在。

有时候我会想:她还记得她送过这个吗?她现在还会想到我吗?

我不会问。我也不会拆。

梅雨

梅雨季的时候,我家里所有东西都开始变得湿。

衣服晾不干,毛巾摸起来永远是潮的,书的边缘开始翘起来,墙角偶尔出现一小块发黑的霉。

第一年的时候我跟它对抗,买除湿机,买干燥剂,把窗关得严严的。除湿机水箱一天要倒两次。第二年,我半放弃了——只在最潮的几天开开。今年我连开都不开了。

不是不烦。是发现烦也没用。梅雨季就是那样,它要持续一个月,它要把所有东西渗透一遍,然后它才走。

我有时候站在窗边看雨。不是好看,就是看着——灰蒙蒙的,远处的楼也是灰的,看不到天。

很奇怪,在这一个月里我反而睡得比平时好。可能是雨声压住了脑子里那些噪音。

雨停的时候,我有点不舍。

deploy

凌晨三点的 deploy 是这样的:你坐在家里,开着电脑,旁边一杯温了一半的咖啡,屏幕上是公司的运维系统。

群里有几个人,平时见不到——后端 leader、运维、QA 头。大家在这个时间点都在,简短地确认每一步:数据库迁移完成,流量切到新版本,监控指标正常。

每个人的发言都很简单。“切了。""OK。""日志看着没问题。”

凌晨三点的语气和白天不一样。没人闲聊,没人开玩笑。每句话都减到最少。

灯是关的——除了显示器。屋外完全没声音。我能听到自己的呼吸,和电脑风扇的声音。

部署完一切顺利的时候,大家会发一个”辛苦了”的表情包,然后陆续退群消息。我合上电脑,但还坐了一会儿。

外面天还没亮,我也没什么困意。这种时候睡不着,起来吃东西也不饿。就是清醒地坐着,等着身体慢慢回到普通的频率。

明天又是普通的一天。可能没人会提起昨晚的事。这件事只存在于群聊记录和监控曲线里。

2023年 5月 02 entries

认真

公园里的老人下棋,认真到让我有点羡慕。

不是表演——他们没必要表演给谁看。这盘棋无论谁赢谁输,都不影响他们的生活。但他们就是认真地下。一步棋想了好几分钟。手指捏着棋子在棋盘上方悬着,放下又拿起,拿起又放下。

我有时候会想:我做什么事情有过这种认真?

我工作的认真很多时候是带着目的——绩效、晋升、不要出错。我玩的认真也不纯粹——总有”我应该好好放松一下”这种隐藏的任务。

但他们下这盘棋,是为这盘棋本身。

我在旁边看了几分钟,继续走。

回家路上我想:我下次能不能,也对某件事做这种”没有别的目的”的认真。

但目前还没找到那件事。

物语

物语系列我看的时候不晚,但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。

我已经不太能讲出具体的情节。有些角色的脸还记得——阿良良木暦戴框眼镜,战场原黑发斜马尾,八九寺扎着小辫子。但他们说过什么、做过什么,我大部分记不清了。

我记得的更多是一种氛围。是那种漫长对白里反复掉书袋、反复出错位的”两个人靠近”的过程。是楼梯间、神社、空旷的教室、夕阳。是西尾维新那种永远说不到位但永远在试图说什么的对话。

那时候我每周追,追完一集会想很多。觉得这部作品在跟我说一些重要的东西。

现在想起来,具体它跟我说了什么,我不记得了。但我记得它对我说过。

它影响了我,但不是通过我能复述的方式。它沉到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,变成我的某一部分。我后来看到的人和事,听到的话,做的判断,都有它在里面。

我看不见它,但它在。

像那些对一个人重要的东西——来过,走了,留下了一点叫不出来的痕迹。

2023年 4月 02 entries

谢谢

有些谢谢我没说出口。

比如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,同事顺手帮我带了一份饭。当时手头事多,我说”嗯,放那儿就行”。等忙完吃饭,他已经下班了。

我本来想第二天跟他说一句谢谢。但第二天到公司,事情又一堆,那一刻没找到合适的时机。“诶,昨天那个饭谢谢啊”——这话说出口奇怪,显得我斤斤计较。

于是没说。后来更没机会说。

类似的还有几次。父母帮我做了什么,朋友替我考虑了什么,陌生人在我手忙脚乱时多等了几秒。

每一次我都想过要说谢谢。每一次都没说,或者说得很轻很顺,自己都不当回事。

这些没说出口的谢谢,在我心里慢慢攒着。

我知道它们攒在那儿。但我也找不到一个能一次性还完的方式。

只能继续欠。

等公交

雨天的公交站,人贴着挤在小小的雨棚下面。

有人撑伞,有人没撑。伞撑着的会尽量收紧,不挡到旁边的人。没撑的把外套领子翻起来挡一下。

大家都不说话,看着马路,等车。

我会看其中一个看起来最累的人。可能是一个穿着外卖服的师傅,可能是一个抱着大包小包的中年女人。

我会想:他们这一天已经过了多少小时了。他们还要再过多少小时。

车来了,大家挤上去。雨棚下空了,留下几滴水和几个脚印。

下一波人,几分钟后又会来。

我也上了车。我也是那群里的一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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