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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且听风吟。" — 村上春树
夜里
2024年 7月 03 entries

路人

我有个习惯——路上看到陌生人,会忍不住给他想一段故事。

公交车上一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,低头看手机,屏幕亮一下暗一下。我会想:他刚下班,还是要去哪里。他在等谁的消息。他今天累不累。

一个抱着孩子的妈妈,在便利店门口跟孩子比划着挑零食。我会想:孩子最爱吃哪一种,她每次买的是不是同一个牌子。

一个推着购物车的老人,慢慢从我面前过。我会想:他一个人住吗,还是有人在家等他。他买这么多菜要吃几天。

这种想法不是同情。同情有居高临下的意思,我没有。是更像——我承认每一个我经过的人,他们都有他们自己完整的人生。他们不是我画面里的背景,他们也是主角,只是我看不见。

承认这一点之后会有一种奇怪的疲惫。因为这个世界一下子变得太满了。每一个人都是一段独立的生活,加在一起是几十亿条。

我承担不了那么多。我会赶紧把视线收回来,继续往前走。

但走的时候,心里会变得安静一点。

红点

手机上有几个 app 我一直没点开。不是因为忙,是因为不想点开。

每一个图标右上角都有一个小红点。微信群里 99+,豆瓣有人回复,某购物 app 在告诉我有新优惠,LinkedIn 又通知我有谁更新了头像。

它们都不重要。我心里清楚不重要。但红点会让我每次解锁手机都看到它,每次看到都会消耗一点点能量,我就那么微微皱一下眉。

理论上点开就好了。点开,看完,红点消失,世界归零。

但我就是不想点。

像是我已经没有多余的电量去关掉别人塞给我的那些事——哪怕只是一秒钟,哪怕只是滑过。

我把通知改成”只显示数字、不显示内容”。然后又改成”完全不显示”。然后干脆把那个 app 卸了。

但还有别的 app。新的红点会冒出来。

我永远关不完。

一个人吃饭

一个人吃饭这件事,做了几年之后我才慢慢习惯。

不是孤独——孤独是太抽象的词。是更具体的东西:筷子掉了没人给你递;吃到一半噎到你只能自己拍胸口;桌上没人说话,你听见的就是自己咀嚼的声音。

刚开始我会一边吃一边看视频或者刷手机,把那个安静填满。后来不填了——也不是不想,是发现填了之后吃完反而更累。

现在我吃饭的时候,基本就是吃饭。看着自己的盘子,看着筷子伸出去又收回来。有时候会想点事,有时候什么都不想。

最近发现一个奇怪的事:我开始留意菜的味道了。以前一个人吃饭是任务,吃完就行。现在偶尔会觉得”这个菜咸了”或者”今天豆腐做得挺好”。

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进步。也可能就是单纯地饿了。

2024年 6月 04 entries

回工位

刚才在茶水间跟同事们聊得挺开心。有人讲了个事,大家笑了一阵。我笑得也挺自然。

聊完之后我回工位坐下。同事们也各自回去。

戴上耳机的那一秒,笑容慢慢从脸上掉下来。

不是装的。刚才那个笑是真的——但只是真的”那一会儿”。回到工位,那个笑就用完了,身体回到默认状态。

默认状态比较像没有表情。

我盯着屏幕,鼠标在那儿,文档在那儿。没动。

刚才的那个我,和现在的这个我,中间有一道很小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缝。我能感觉到那条缝。

我说不上来哪一个是真的我。也许都是。也许都不是。

我开始打字,继续手头的事。等下一次进茶水间,我又会成为那个会笑的人。

广告语

有一次我在地铁里看到一句广告语,愣了一下。

具体是什么广告我已经忘了——可能是某个保健品,可能是某个银行,可能是某个奇怪的 app。但那一句话,我记下来了。

“每个人都在用力地活着,只是他们没告诉你。”

我看到的时候是早高峰,地铁里挤满人。我四周的人,确实没在告诉我他们正在用力。但那一刻我看着他们,突然觉得每一个人脸上的疲惫都更具体了一点。

广告语后来还附着产品介绍,但我没看。我把那一句话存进备忘录。

广告语写得好的人,大概很懂——人最容易被打动的时刻,是有人说出他们自己说不出来的话。

哪怕那个”说出来”的目的是卖东西。

那句话跟那个广告没什么关系。但它从那个广告里逃出来,跑到了我心里。

之后我每次挤地铁,会想起这句话。

每个人都在用力地活着。

我也是。

只是我没告诉别人。

执拗

地铁上,我看到一个小孩在跟妈妈较劲。

具体是什么事我没听清——大概是想要某个东西,妈妈不给。

小孩没哭闹。就是嘟着嘴,眼睛盯着地板,小手攥得紧紧的。脸上的表情是那种”我不会原谅你”的执拗。

妈妈试图哄她,她不理。妈妈又试着转移注意力,她也不理。

最后妈妈也不说了。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各自看着不同的方向。

那种执拗让我想起一些事。

小时候我也是这样的。为一件别人觉得很小的事,可以一整天不说话。那不是任性——那是当时的我能找到的,最完整地表达”我不同意”的方式。

后来我学会了不这样。学会了笑一下,说”嗯,好”,然后心里继续不同意。

但那个小孩还没学会这一招。她还能用整个身体说”不”。

到站,她跟妈妈下车。表情还没缓过来。

我看着她们走出地铁,心里有一点,说不清的羡慕。

累其实不是疼,不是难受。是反应慢了半拍。

是别人跟我说话,我听见了,但要等一秒才听懂。是吃饭的时候,筷子伸到一半,忘了为什么伸出去。是洗澡的时候,水开了五分钟,我才发现自己一直站着没动。

事情都还在做。只是做的时候,自己不太在场。

晚上躺下,本该睡着,反而清醒一会儿。脑子里没有什么具体的事,也没什么具体的情绪。就是空着。

以前我觉得累是有原因的——加班、熬夜、生病。后来发现不一定。有时候什么也没做就累了。生活在累我,但不告诉我累在哪一件事上。

我一般也不追问。追问也没意思,只会更累。

2024年 5月 03 entries

婚礼

朋友的婚礼,我去了。

红包包了,西装穿了,司仪流程走完,新人鞠躬,大家鼓掌。

我坐在自己那一桌,跟其他几个不熟的人客气地吃饭。聊几句”你跟新郎/新娘怎么认识的”,“你做哪一行的”。聊不下去就低头吃菜。

司仪让大家拍合照,我跟着大家凑到台前,笑了一下,闪光灯响了一下。

仪式结束,送客。我跟新人合影,握手,说”祝你们幸福”。

走出婚礼大厅,我松了一口气。

不是不开心——他们结婚我是真心觉得好。但参加一场婚礼是个体力活——三四个小时穿西装,三四个小时维持一个”我是来祝福的”的表情。

路上我想:我这个朋友,从今天开始,人生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。下次再聊天,他会跟我说”我老婆/老公怎么怎么样”,而不是”我们怎么怎么样”。

这种小区别,我会慢慢习惯。

但今晚回家的路上,我会突然想起我们以前在大学宿舍说过的某些话——那种说大话的话,那种我们以为我们会一辈子那样的话。

那种话以后都不会再说了。

但我没跟他说这个。我只说”祝你们幸福”,然后转身走了。

下棋老人

公园角落经常有几个老人下棋。

下棋的两个,看棋的两三个,围着一张石桌。

我经过的时候,有时候会停一两分钟看。

他们的动作很慢。一步棋,可以想几分钟。手指捏着棋子在棋盘上方悬着,放下又拿起,拿起又放下。

我不太懂棋。看的也不是棋。看的是他们的样子——头发花白,皮肤黑了一辈子,身上穿的都是那种已经分不清季节的衬衫。

他们专注地盯着棋盘。世界对他们暂时不存在。

旁边围观的人偶尔会插一句嘴——“你这个走错了""那一步可以这样”。下棋的人有时候点头,有时候摇头,大部分时候没反应。

风吹过来。落叶落下。他们没看。

我看了几分钟,继续走。

走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种安静——这个城市这么吵,但这一小块地方,几个老人,一盘棋,可以稳稳地存在好几个小时。

明天他们大概还会来。后天也是。再后天也是。

直到他们里面有人不能来了。

但今天他们都在。

神游

开会的时候,我经常突然神游。

是这样:别人在讲话,我看着 PPT 或者看着说话的人,听见声音,但内容没进来。我已经飘到了别的地方——想晚上吃什么,想昨天没看完的视频,想一个跟会议完全无关的人。

然后某个时刻,会议里有人说”yume 你怎么看?”我会愣 0.5 秒。

那 0.5 秒里我做了三件事:从神游里抽回来;扫一眼 PPT 上正在讨论的内容;在脑子里编一句不离谱的话。

然后开口:“我觉得这个思路 OK,不过 xx 那个地方可能要再确认一下。”

大家点头。会议继续。我又开始神游。

我以前会因为这个心虚。觉得我对工作不上心。后来发现大家其实都这样——周围的人脸上都是”在听”的表情,但有几个人是真的在听,有几个人也在自己的世界里漂着,看不出来。

成年人开会,大部分是一群人各自在心里待着,只是身体在同一个房间。

2024年 4月 04 entries

对不起

有些”对不起”我没说出口。

跟父母吵架之后的对不起。跟朋友闹别扭之后的对不起。跟自己说的对不起。

吵架的时候是真生气,对不起说不出来。

气消了之后,理论上该说了。但话到嘴边,会有一种奇怪的羞愧——“我现在突然说对不起,显得我之前那么生气是错的”。

所以拖。拖到对方也不提这件事了。拖到大家假装那次吵架没发生过。

但其实没忘。心里那个”对不起”还在,只是越来越小,越来越不像一句话。

到最后,它变成了一种隐约的、不向任何人说也不向自己承认的歉意。

它跟那段关系一起存着。

如果哪天那个人突然不在了——搬走了,失联了,或者更彻底的——这句没说出口的对不起,就会永远卡在我心里。

但我现在还是没说。

给谁看

写东西这件事,我心里一直有两个不同的标准。

一种是”给自己看的”。日记、随笔、随手记的句子。这种东西只对一个人负责——就是我。可以混乱,可以重复,可以词不达意。它的功能不是”被读懂”,是”被记下”。

另一种是”给别人看的”。朋友圈、文档、工作邮件、有时候是公开发出去的内容。这种东西需要修剪,需要顺序,需要至少有一个清晰的入口。它的目的是让另一个人在不知道我前后语境的情况下,理解一点我想说的。

按理说,我同时能写两种。但实际上,过了某一段时间之后,我就只能写一种。

如果一段时间里我写”给别人看的”多了,我就写不出”给自己看的”。脑子被”表达-接收”那个回路占据,我会盯着自己写的东西想”读的人能 get 到吗”,而不是”我现在到底在想什么”。

反过来也是。一直只给自己写,我对外的通道会钝。句子懒得修剪,入口懒得给。

最近这两年,我两种都没怎么写。脑子里的东西既没记下也没发出去。

最近我又开始写一点。但分不清是给自己还是给别人。

也许现在分清没必要。先写就好。

没穿过的

衣柜深处有一件没穿过的衣服。

不是没拆封的。是拆过、试过、挂上,然后再没穿过。

买的时候我喜欢它。在店里照镜子看,觉得”嗯,这件挺合适”。回家之后挂起来,等一个”合适的场合”。

但合适的场合一直没来。

不是没场合——是我每次出门挑衣服,会下意识地挑那几件我经常穿的。新衣服总让我觉得”今天不适合”。今天去公司,太正式;今天见朋友,太隆重;今天就出门走走,不值得换它。

它在衣柜里挂了几年。颜色还鲜艳,布料没旧,但已经过时一点了。再过两年它会真的过时,我会承认它不合适这个时代,然后扔掉。

但它没穿过。

我大部分时间穿的都是那几件经常穿的。它们都已经洗到发软。我每天起床,伸手就拿到它们。

伸不到深处。

同学

跟同学之间的关系是很奇怪的东西。

那几年,你们每天见面,坐前后桌或者同一个宿舍,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去厕所。你们知道彼此早上起床的脸色,知道谁喜欢谁,知道谁数学不好。

毕业之后,本以为这种关系会一直在。但其实它会很快变薄。

一开始是过节问候。再后来,问候也省了,只有朋友圈点赞。再后来,看见对方在朋友圈发什么,会觉得”哦,他还在过日子”,然后划过去。

我手机里还有当年的同学群。99+ 消息红点闪着,我从来不打开。打开了也只是别人在卖东西、转链接、问问谁有没有空。

有时候我会想起某个具体的人。坐我前面或后面的那个人。字写得好看,话不多,我们没怎么聊过但每天都坐在一起。我现在不知道她在哪儿,在做什么,过得好不好。

我也不会去问。问了大家都尴尬。十年过去,我们已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,只是共享过几年的同一个教室。

但我有时候,还是会想起她。想完之后,接着做我自己的事。

2024年 3月 01 entries

剧终

看完一部追了很久的剧,会有一种空虚。

最后一集放完,字幕滚完,我没动。屏幕黑了之后,我才慢慢从沙发上起来。

那种感觉很奇怪——好像有一个东西一直陪着我,现在它走了。它不是真实的人,但它占据了我每天晚上的某一段时间。它在的时候我没意识到,它走了我才发现。

我会顺手刷一下豆瓣,看别人的影评。看完会更空。别人看到的东西比我深、比我细,他们说的话让我觉得我之前那些感动都没真正落到地方。

接下来几天,推荐里会冒出”看了这部你可能还喜欢”。我看一眼,关掉。

很久不会再开新的剧。开了也很难入戏。每一部新剧都像是想替代上一部,但它替代不了。

我知道过几个月会有别的剧让我重新陷进去。但现在,我宁可空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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