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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且听风吟。" — 村上春树
夜里
2024年 3月 03 entries

bug

有一个 bug,我改了三天。

不是难——是诡异。在测试环境复现不了,在生产环境每天发生一两次,日志里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。

我加 log。再加 log。我猜测可能是某个并发场景,加了锁。我看 SQL,我看缓存,我看网络重试。每改一次,部署一次,等几个小时,看一次错误是不是又出现了。

错误还是来了。

第三天我开始烦。不是对 bug 烦,是对自己烦——三天了,什么都没产出,问起来还得说”还在排查”。

但我也开始有点接受。bug 在那里,它是它的存在方式。我能做的就是继续猜、继续试。它什么时候让我抓住,什么时候算结束。

第三天晚上 11 点,我看着日志,突然意识到一个细节——某个时间戳的格式,前几个字符是夏令时切换的产物。

我笑了一下,关掉电脑回家。明天再修。

回家路上我想:这个 bug,如果没人碰到,它会一直在那里。也许它早就在了,只是这次被人看见。

代码里其实到处都是这样的东西。我们只是没看见。

雪国

《雪国》在床头柜上躺了快一个月。封面还是干净的。我没翻过。

买它的时候我没想这么多。下班路上经过书店,进去转了一圈,看到它就拿了。结账时心里说,“今晚开始读。” 回到家,把它放在床头柜上,洗澡,刷手机,关灯睡觉。第二天它还在,我看了一眼,没动它。第三天也是。一个月下来,我经过它无数次,每次都说”今晚”,每次都没有。

我也不是不想读,就是没有那个力气。从下班回家的那一刻起,我整个人就关机了——能滑手机,能吃饭,能洗澡,能睡觉,但不能再做一件需要”开始”的事。

读一本书需要开始。打开它需要开始。哪怕只读第一页。

所以它就那么躺着。封面干净,书脊没折,书签夹在店员送的位置——大概第三页?其实我也没看清。

有时候我会想,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。但想着想着就累了,也就没想下去。

阳光

下午三点,阳光斜着照进房间。

那个时段的光最好看——不是正午那种白得刺眼,是有点偏黄、偏暖的光,从窗户进来,落在地板上一长条。

光里的灰尘看得清清楚楚。它们在空气里慢慢飘着,像被照亮的小动物。

我有时候会停下手里的事,看那条光待一会儿。

它会慢慢移动。十分钟前还在地板上,十分钟后就到了沙发上,半小时后到了墙上。

不是匀速地移动。但你看一会儿,会发现它一直在移。

那种移动让我安静。

它告诉我:时间真的在过。不是抽象的”今天又过了”,是一个物理的、可见的过——光从这里慢慢挪到那里,然后挪出房间,变成傍晚的光,变成夜色。

我什么也不做,就看着它走。

这种时刻一天里很少。但有的话,我会让自己浪费一会儿。

不为别的。就只是让光照着我一会儿。

2024年 2月 02 entries

周末

周六。九点醒,看了一眼手机,又睡。十一点起。

刷牙,洗脸,坐在沙发上。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嘛。

可以出门。可以看书。可以看一部一直说要看的剧。可以收拾房间。可以打个电话。可以学点东西。

但每个选项在脑子里转一圈,都没启动。

中午随便弄了点东西吃。下午又坐回沙发。窗外天气很好,阳光斜斜地照在地板上,我看着它一点点移动到墙上。

晚饭随便吃了点。八点的时候,我意识到我今天没说过话。

九点。十点。十一点。我没做成任何”要做”的事。也没有真的放松——那种”什么也不做”是放松,但我这个不是。这个是停在那儿。

睡前我想了一下:周末就这样过完了。

明天上班。

朋友

跟朋友之间,跟同学不一样。

同学是因为环境聚在一起的——你们碰巧在同一个教室,所以认识。朋友是你主动选的——你们没必要见面,但你们想见。

按理说,主动选的关系应该更牢。但其实也不一定。

我有几个还算近的朋友。“还算近”的意思是:我们大概一两个月会聊一次,半年会见一次,生日和节日会问候一下。

但越往后,我越发现一件事:我们能聊的内容越来越少了。

不是吵架,不是有什么具体的事。就是各自的生活变得越来越不同,共同的话题越来越窄。他在做的事我已经不懂细节,我在烦的事他没法感同身受。

我们聊天,慢慢地变成确认”对方还活着”的仪式。问”最近怎么样”,回”还行,你呢”。问完就没词了。

我不愿意承认我们已经在变远。所以我还在维护这种联系——节日问候、生日红包、看到东西想到对方时发一个链接过去。

但有时候发着发着我会想:这些动作是我和他在一起,还是我在跟”还有这个朋友”这件事本身在一起?

我不知道。

最近,我开始慢慢接受我们之间的距离。

2024年 1月 02 entries

总在

我上班路上有一个老人,总是在那儿。

具体位置是地铁口外面那个小广场。早上八点左右,他坐在长椅上。

不是乞讨——他穿得干净,没在跟人要什么。就是坐着。

我每天经过那里,他都在。看不出来他在看什么——视线大概朝着路口,但眼神是空的。

我看了他好几个月,从没看他跟谁说话。

我有时候会想:他每天为什么来这儿?

可能是家里没事做。可能是子女上班,自己在家闷,出来散散心。可能是来等什么人?——但我没看见他等到过任何人。可能就是他每天的习惯——出门走一走,坐一会儿,然后回去。

他知道我每天经过他吗?可能不知道。我穿得跟所有上班族一样。我每天的方向都一样。

但我每天会看他一眼。

后来有一阵我没看见他。一周。两周。

我心里有点慌。

第三周他又出现了。坐在同一个位置。我经过的时候,松了一口气。

这是我跟他唯一的关系。一个我不认识的老人,他来,我就觉得世界还在。

备忘录

我备忘录里记着一些句子。

不是计划,不是 to-do,是看到的别人说的话。某本书里的、某个博主说的、某段电影台词、某次跟朋友聊天里他说的一句。

每条都很短。十几个字,二十几个字。

我记的时候没想过要做什么用。只是看到那一刻,觉得”这句话说到了”——某个我自己说不清的东西,被这一句话精确地概括了。

我会把它复制下来。或者手打。然后放着。

放了几年,这个备忘录已经有一百多条了。我偶尔翻一下,大部分句子我都不记得是从哪儿来的。但每一句我看过去,心里都有那么微微地”对”一下。

它们不是知识。它们更像是一种证据——我看过这些东西,我曾经被它们打动。

我没把它们整理出来,没分类,没标注来源。我自己看就够。

某一天我会用它们做点什么吗?可能不会。

可能它们就这么一直待在备忘录里。

但它们让我知道,我那些”说不清的东西”,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有。世界上有人替我说了出来。

我把他们说过的留着。这件事让我安心。

2023年 12月 02 entries

老家街

我老家有一条街,我现在偶尔会梦见。

街不长,大概几百米。一边是几家小店——理发店、卖菜的、麻将馆、小卖部。另一边是老的居民楼。中间一条柏油路,坑坑洼洼。

我小时候每天放学走那条街回家。

那时候街上的人我都认识——卖菜的阿姨叫什么名字,小卖部老板的儿子叫什么。他们也认识我。我经过的时候他们会说”放学啦”。

现在那条街还在。但已经不是我记忆里那条了。理发店换了招牌,卖菜的换了人,小卖部不知道还在不在。

我后来回去过几次。每次走在那条街上,感觉自己像个游客——经过一些”我记得这里以前是 xx”的位置,但现在的它跟我没什么关系了。

但梦里的那条街是十几年前的版本。卖菜的阿姨在,小卖部还在,放学的我在。

每次醒来,我心里会愣一下。

那条街,以前是我每天的一部分。现在是我偶尔想起的一个画面。

它还在那儿,但我已经不在那条街里了。

陌生电话

接到陌生电话的几秒钟,身体先反应。

手机响,屏幕上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。心跳会快一下。

不是因为我怕什么。是身体不知道这个电话意味着什么,所以先紧张一下。

我会犹豫——接还是不接。

接,可能是垃圾推销;可能是某个真有事的人;可能是某个我以为再也不会联系的人。

不接,可能错过重要的事;可能其实就是骚扰,不接是对的。

最后一般是接。“喂?”

对方一开口,我就知道是哪一种。99% 是推销。我说”不用,谢谢”,挂掉。

挂掉之后我会愣一下。刚才那几秒钟的紧张,身体里还没散。

我想:为什么一个陌生电话让我这么紧张?是因为我害怕”有事”?还是因为我习惯了”任何陌生联系都是负担”?

我不知道。

但下一次陌生电话响起,我还是会先紧张一下,再决定接不接。

身体的反应改不了。

2023年 11月 03 entries

地铁读书

地铁上,我经常注意到一个在读书的人。

不是 Kindle,是纸书。这年头在地铁上看纸书的人少了——大部分人在刷手机。所以看到一个读纸书的,会忍不住多看一眼。

她拿的是一本封面有点旧的书。看不清书名。她翻页的速度不快,偶尔会停下来盯着某一页看一会儿。

我在心里想:她在读什么?是小说还是工具书?她为什么在地铁上读?——可能她不喜欢手机,可能她在备考,可能她只是想从拥挤的早高峰里给自己一块空间。

她到站了,合上书,起身,下车。她从我视野里走出去。我永远不知道她读的是什么书,叫什么名字。

但下次我再坐这趟地铁,我会下意识地找她。看她还在不在。

她大概也不在了。地铁是流动的,每一天都是不同的人。

但我能记得她,记得那个低头看书的姿势。

那个姿势让我觉得,这一节车厢里还有人在过自己的内心生活。

关机

晚上洗完澡,我有时候会把手机充电后关机。不是经常,可能一周一次。

按住电源键,屏幕弹出”关机”按钮,我点一下,屏幕慢慢变暗,最后黑掉。

接下来那几秒很奇怪。卧室里没有声音了——其实平时也没有声音,但手机在的时候,总有一种隐约的”还有事可以做”的感觉,那种感觉走了。

剩下我自己。

我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或者看着墙。脑子里的东西会先涌上来一阵——今天的事、明天的事、没回复的人。但因为没有手机,我没法立刻去处理。涌一会儿,它们也就散了。

我躺下,熄灯。

通常那一晚我会睡得比平时好。

但我没法每天这样。每天关机,我会觉得我跟世界断开。一周一次,是我能接受的最远的距离。

吉他

我有一把吉他,放在卧室的角落,已经几年了。

买它的时候我下了挺大决心。看了一些教学视频,加了一些入门群,在某个周末专门去琴行试了一下午,挑了一把不算贵也不算太便宜的。回家的路上我心里反复念着”这次一定要学下来”。

第一周我每天弹半小时。手指起了水泡,泡破了又长茧,指尖最后变硬了一点。

第二周开始,每天弹的时间变短。从半小时到二十分钟,到十分钟。然后是隔一天一次。然后是每周一次。然后就忘了上一次摸它是什么时候。

它现在落了灰。琴弦还在,但生锈了。调音器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用。我每次路过它,会想”今晚弹一下”,然后没有。

有一次我把它从墙边搬出来,认真擦了一下。擦完之后我没弹,又把它放回去。

它的价值已经不在弹奏上了。它现在的价值是,提醒我:有一阵子我相信过自己会变成一个会弹吉他的人。

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。但它还在。

2023年 10月 03 entries

抽屉

抽屉最深处有一样东西,我自己都快忘了它在那儿。

不是贵重东西。也不是有具体用处的东西。是某次买东西的时候商家送的一个小赠品,塑料的,印着 logo。当时随手扔进抽屉,以为有一天会用得上。

那是好几年前。

我前几天找东西的时候翻到它。看了一眼,认出来,想了一下要不要扔。

最后没扔,放回去了。

理论上扔掉没什么损失。它确实没用。占的也不是什么宝贵的空间。但当我手伸过去拿它要扔的那一刻,我又收回来了。

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留着。可能是它见证了我那一年——那一年我买过那个东西,那一年我决定把它扔进抽屉,那一年我以为我以后会用得到。

扔了它,就等于承认那一年的我对什么都判断不准。

我承认不动这件事。

所以它还在抽屉里。

变冷

某一年的某一天,天突然变冷了。

前一天还可以只穿一件薄外套。第二天早上一开门,风扑过来,我立刻明白要进屋加衣服。

不是慢慢变冷的。是一夜之间,天气下定决心:“夏天结束了,从今天开始,我不再演那种暖。”

我返回房间,翻箱倒柜找毛衣。去年这个时候穿过的那件还在,有点旧了,但能穿。穿上之后还是冷,我又加了一件外套。

下楼,在路上看到别人穿得跟昨天一样——T 恤,薄衣服。他们大概还没反应过来。也可能他们觉得”再撑一天”。

那种突然的变冷,有一种很奇怪的清醒。

身体被提醒:你以为天气会一直这样。其实不会。

它说变就变。

我那一天上班的路上,看着那些还穿夏天衣服的人,心里有一种轻微的优越感——我已经反应过来了,他们还没。

但我自己心里清楚,真正的冷还在后面。

这只是开始。

麻烦死了

齐木楠雄经常在心里说”麻烦死了”。

每次他这么说的时候,我都觉得他在说我。

他有超能力,所以麻烦比一般人多。但他的”麻烦死了”不是抱怨,而是一种很基本的状态——对世界的所有事保持一种”我宁可这事不存在”的态度。

他不是不善良。他经常默默帮人。但他帮完之后又会”麻烦死了”。

我有点像他。

公司有什么事要我做,我心里”麻烦死了”,然后去做。朋友约我吃饭,我心里”麻烦死了”,然后去赴。父母打电话,我心里”麻烦死了”,然后接。

我并不是不爱这些事或这些人。我只是会先有一个”啊麻烦”的反应,然后再处理。

我以前以为这是性格不好,要改。后来发现改不了。这就是我的默认设置。

齐木楠雄让我安心的地方在于——他有这个反应,他还是会做。他不会因为”麻烦死了”就不做。

也不会因为做了就不再”麻烦死了”。

两种状态可以同时存在。

我跟他一样。一边”麻烦死了”,一边继续过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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