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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且听风吟。" — 村上春树
夜里
2025年 9月 02 entries

雪国之后

我还没读完《雪国》。但有时候我会想象自己读完之后是什么感觉。

可能我会合上书,在那儿坐一会儿。可能不会有”哇这本书太好了”那种激动。物哀的书一般不给这种激动。

更可能的是,我会感觉到一种很安静的东西从书里渗出来,停在我房间里待一会儿。

然后我会去做别的事——洗澡,睡觉,刷会儿手机。

但那种东西不会马上散。它会跟着我几天。我做事的时候它在背景里,我躺下的时候它在背景里。

直到某一天,它慢慢稀释成日常,我才意识到——啊,我已经读完那本书了。

这就是我对《雪国》的期待。不是它”讲了什么”。是它读完之后,会在我生活里留下一段”什么也没发生但什么都变了一点”的余响。

这种期待,可能也是我一直没打开它的原因。

打开了,这种期待就要面对现实。它可能就是一本普通的好书,我可能会失望。

不打开,期待就一直完整。

它就这么躺在床头。期待和书一起躺着。

喂猫

我们公司楼下有一只流浪猫。

它住在一个小绿化带里,瘦,毛色不太干净,但眼睛很亮。

我经过的时候,大部分时间它在睡或者懒洋洋地晒太阳。

有一天傍晚我下班晚了,经过那个绿化带的时候,看到一个同事——平时不太说话的那个——蹲在那儿,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袋子,把里面的猫粮倒到地上。

她没看见我。她全部注意力都在猫身上。猫慢慢走过来,低头吃。她在一旁看着,没说话。

吃完了,她站起来,把小袋子重新折好,放回口袋里。然后转身走了。整个过程没超过两分钟。

第二天我在公司见到她,跟平时一样点了个头。她也跟我打了招呼。我们没提那只猫。她可能不知道我看见了。

但我从那天起,会偷偷留意她——是不是每天都带?是不是只在某个固定时间?

我没看见过第二次。但我知道她在做。

这种事,我看着会心里软一下。

不是因为猫。是因为有人在做一件没人看见也无所谓的事。

2025年 8月 03 entries

凌晨刷手机

凌晨一点半。手机屏幕亮着。我已经躺了快两个小时。

明明知道再不睡明天会很难受。但还是滑——抖音、小红书、B 站的首页,然后再回到抖音。一圈一圈,内容已经开始重复,推送的算法把昨天看过的又给我看一遍。

不是因为有趣。早就不有趣了。是身体不允许我把手机放下。放下意味着要面对睡觉这件事,而睡觉意味着要面对明天。

明天会有什么呢?会有八点的闹钟,会有挤地铁,会有打开 IDE 那一秒的厌烦,会有同事不咸不淡的”早”。

所以我又点开一个视频。明明已经看到一半就知道结局是什么了,我还是看完了。

亮的不是手机,是我故意拖着的这一段时间。是我跟明天之间的一道缓冲。

只是这道缓冲越拖越薄。

跟自己说话

我会跟自己说话。

不是出声的。是脑子里那种。早上刷牙的时候,在心里说”今天起晚了”;走路的时候,说”那家店换招牌了”;加班的时候,说”再撑十分钟就好”。

声音是我自己的声音。语气有时候像在哄人,有时候像在催人,有时候只是陈述。

也有出声的时候。但很少。一个人在家,可能会自言自语地”诶,我把那个东西放哪了”。说完就尴尬一下,然后接着去找。

更小的时候,我对自己说话比较多。觉得头脑里有个”我”在听。后来觉得没必要,听的也是我,说的也是我,就当成内心活动算了。

但前段时间我又开始这样。麻木的时候,跟自己说话好像是唯一证明我还在的方式。

我说,你今天又过了一天。

我说,我知道。

When I'm Gone

最近一段时间,我把一首歌单曲循环——Ric Hassani 的 When I’m Gone。

它是怎么进到我的歌单里的,我已经记不清了——可能是某个推荐,可能是某个朋友分享,可能是无意识地刷到。但它进来了之后,我就开始循环。

不是因为它特别好听——好听的歌很多,我循环过的不多。是它的某种东西稳稳地接住了我现在的某种状态。具体是哪一种,我说不清。

每天下班回家,洗完澡,我会戴上耳机,把它放上。可能听五遍,可能听十几遍。中间手机没电了,我会插上充电继续听。

歌词我没仔细看。大概知道是关于离开、关于不在的事。但具体它在说什么,我没去查。

有时候我觉得,人在某段时间会需要一首这样的歌。它不解决问题,不给安慰,只是陪着,让那段不知道怎么过下去的时间过去。

我现在就是这样跟它一起过着。

等我哪天不再循环它了,那段时间也就过去了。

2025年 7月 03 entries

家人照片

我妈偶尔会在家庭群里发一张照片。

可能是家里的猫,可能是阳台上的花,可能是她跟我爸出门散步时拍的什么。

照片下面没有文字,或者就一句”今天天气好”。

群里其他人会回——我爸发一个表情包,我说”嗯,挺好”,别的亲戚说”哎,好看”。然后没了。

但有时候我会盯着那张照片看一会儿。

她照得不好——构图歪,角度奇怪,有时候手抖糊了。但每一张都很认真——她肯定调了角度,想了想,才按下去的。

她不知道我会看那么久。她可能以为我跟其他人一样,刷一眼就过。

我没告诉她我看了多久。我只回”嗯,挺好”。

但每次她发新照片,我都会停一下。把屏幕亮着,看里面她拍的那个角落——我没见过的、属于她现在生活的那个角落。

那是她对我说的话。不是文字。是这一张照片,她想让我看。

没发的朋友圈

朋友圈我有几条没发出去的草稿。

不是写到一半放弃的——是写完了,选完图了,光标停在”发表”上,我犹豫了一下,关掉。

理由各种各样。“显得我太矫情""会有人误读""不想让某某看到""刚才那个状态过了”。

但所有理由背后是同一件事:我不想这一条让别人看见。

那为什么写完?

可能是因为想说点什么。可能是因为那一瞬间我相信”会有人懂”。但下一秒,理智上来,我又开始想会被谁怎么解读。

于是我把它存成草稿。

草稿越积越多。我现在的草稿箱里大概有十几条。每一条都对应一个我没让别人看见的瞬间。

我有时候会翻回去看。看完之后,大部分还是没发。

但它们让我知道:有过那么一些瞬间,我想被人看见。

只是最后我自己挡住了。

以前的自己

我有时候会想念以前的自己。

不是想念某一年某一个具体的时候,是想念那个”我还是另一种人”的状态。

比如十几岁的时候,会因为一首歌反复循环一个晚上,觉得这首歌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。现在听一首歌,觉得不错,但很难再被它占据。

比如二十出头的时候,会因为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,凌晨三点写一篇东西出来,写完发给一个朋友看。现在不会了。

比如更早的时候,我会哭。看一部电影哭,看一本书哭。现在好像很难哭出来。不是装的,是身体那个机关坏了。

我不是说以前的我比现在好。以前的我也很糟糕。

但以前的我至少是有反应的。看到什么会停下来,听到什么会怔住。心里某根弦,容易被拨动。

现在我的弦还在,只是它好像松了。或者它没松,只是没人去拨它。也可能,是我自己不让任何人去拨它。

我想念那个会被拨动的我。

2025年 6月 03 entries

抖音的首页越来越像我。

我刷十分钟,十条里九条都是我会停下来看完的。开发者大概觉得这是好事——满意度高,留存好。但有一段时间我开始觉得不对。

不对在于,我没有偶遇任何不属于我的东西。

以前刷信息流,会刷到一些莫名其妙的、跟我没关系的内容——一个我不关心的明星,一个我没去过的城市,一个我看不懂的运动。它们让我皱眉。但皱完眉,我会想”哦,世界还有这些”。

现在没了。系统替我把它们过滤掉了。它把我喜欢的东西更精准地塞给我,塞到我觉得”我真的喜欢这些吗,还是它觉得我喜欢”。

我有时候会故意点进一些我平时不看的标签。但这种”故意”很可疑——它本身也是一种被识别的姿态。系统会把这次点击算进去,下次给我推”想突破信息茧的人会看的内容”。

我跑不出去。

卖花

楼下有个卖花的小摊。

阿姨大概五十多岁,皮肤晒得很黑。她每天早上六点多就出来摆花,晚上八点多收。我下班回家经常看到她蹲在那儿整理花。

花的种类不多——玫瑰、百合、向日葵、几种小盆栽。摆得整整齐齐。

我没买过她的花。我家里不会摆花。但每次经过,我会朝花看一眼,有时候朝她点个头。她不一定看见。

我有时候会想:她这一天卖了多少。她回家路上多远。她家里有谁等她。

也有时候会想:她为什么选择卖花。是因为喜欢花,还是因为这是她能找到的活,还是其他?

我都不会问。

但我经过她那个小摊的时候,我会走慢一点。

那些花在路边,被她照顾着。

那也是一种过日子的方式。

没退的会员

我有一个会员,每个月扣 38 块。

我已经一年多没用了。当时是为了一部剧办的,看完那部之后再没看过它别的内容。

每次月底扣款,我会收到一条短信。看一眼,叹一口气,然后说”明天退”。第二天会忘。下个月再来一次。

我也试过退过一次——打开 app,找设置,找会员管理,找了几分钟没找到取消按钮。又点进客服,客服让我填一个问卷。我填到一半烦了,关掉。

它继续扣。

38 块也不多。一年 456。我心里清楚,这些钱不退也无所谓。

但这件事让我难受的不是钱,是我连这么小的一件事都收不掉。一个我一年没用的服务,我都没法让它从我的生活里离开。

每个月底,它会准时来扣。准时提醒我:你又拖了一个月。

2025年 5月 03 entries

我的充电线总是缠成一团。

放进背包的时候明明好好绕的。等再拿出来,已经是一团乱麻——线打了好几个结,有的还套在耳机线上。

每次解都需要花几分钟。

我有时候会想:这是怎么回事?它们在我看不见的时候做了什么?

不只是充电线。耳机线、口袋里的耳机绳、毛衣的袖口,所有这些细长的、柔软的东西,只要被收进一个袋子里,它们就会自己开始打结。

物理上有解释。但情绪上,我总觉得这是一种小小的、莫名的恶意——东西在用最简单的方式给我添麻烦。

我有一阵子觉得这种结很烦,会一边解一边骂。

后来我习惯了。解结这件事,我现在心平气和。慢慢解,有时候解了五分钟,有时候解一分钟就好。

它们就是会打结。我就是要解。这是一种小小的、永远不会结束的对抗。

或者也不是对抗。

也许是日常的一部分。生活里就是有这种琐碎的、必须自己处理的、没人会替你做的小事。

它们组成的不是大事,但它们组成的是一天。

一句歌词

有时候一句歌词会在我脑子里待很久。

不是整首歌——就是一句。可能是某天通勤路上无意识听到的,可能是几年前听过的某首老歌,突然某一天又冒出来。

最近一直在我脑子里转的是一句:“我们都在等不会来的那个人。”

我不记得是哪首歌的了。可能查一下能查到。但我没查。

我每天会有那么几次,这句话突然出现——洗澡的时候,等地铁的时候,睡前关灯之后。

它没在告诉我什么。我也没”在等谁”。但这句话就是停在那儿,反复回来。

可能它击中的不是我现实的情况,是我现实之外某种更深的东西。一种我自己都说不清的等待感。

可能这就是好歌词的作用——它说出了一些我从来没意识到自己感受过的东西。

听到的时候不一定有反应。但它沉到某个地方,然后哪一天浮上来。

它现在浮在我脑子里。

也许过几天它会沉回去。也许不会。

它在的时候,我跟着它,等那个不会来的人。

旧记录

我偶尔会翻旧聊天记录。

不是怀念。是某次找东西,不小心滚到很久以前的对话,就停下来看一会儿。

看的时候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:这些话是我说的,但我已经不认得说话的那个人了。

比如几年前的某一天,我跟某个朋友连发了十几条消息,讨论一件现在看完全不重要的事。我们都那么认真。一句话来,一句话去,中间没什么停顿。

我现在不会这么聊天了。我现在的回复经常隔几个小时,内容也精简到几个字。

最让我愣住的是某一条——“我觉得人生再难也是有意义的”。

我现在不会再写出这句话。不是因为我不同意,是因为我不会再用这种语气写。这种语气里有一种”我相信我说的话”的笃定,我没有了。

把聊天记录滑回最新。

最新的对话框是空的。

我把手机锁屏,放下。

2025年 4月 01 entries

春末

春末的时候,我会突然想做点什么。

不是大事——是想出门多走走,想买点新的杯子,想给房间换个布置。是脑子里冒出来”重新开始”的那种感觉。

但每次都没做成。

气温刚刚好,白天会越来越长,天还没热到出门就出汗。理论上,这是一年里最适合”开始”的时候。

但每次到了这种”什么都可以开始”的时机,我反而启动不起来。

可能是因为门槛太低,反而显得”应该做点什么”的压力很大。冬天的时候我可以理直气壮地什么都不做——“太冷了”。夏天可以说”太热了”。春末什么借口都没有。

所以我经常在春末感到一种隐约的羞愧——不是为做不好什么,是为没开始什么。

杏花开了,柳絮飘了,梅雨快来了。我还坐在沙发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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