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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且听风吟。" — 村上春树
夜里
2025年 4月 02 entries

拿东西

有一次我在超市拎了太多东西,结账的时候手不够用。

旁边一个陌生人——一个中年女人——伸手帮我扶了一下购物袋。没说话,就扶住。

我把卡刷完,把袋子重新拎好,转头跟她说”谢谢”。

她笑了一下:“没事。”

然后我们各自走了。

整个过程不超过 15 秒。

但我从超市出来,在停车场坐了一会儿,想了一下这件事。

她为什么伸手?她不认识我。她没有义务。她甚至没多说什么——没有”我帮你扶一下吧”那种主动,就是手伸过去,扶住。

那种举动里没有姿态。她不是为了显得自己是个好人。她就是看到我手不够用,顺手扶了一下。

我经常被这种小事打动——比”轰轰烈烈的善”更让我打动。

因为这种善是顺手的。不需要她下任何决心,也不需要我回报什么。它只是发生了。

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善。

我很久没主动做过这种事了。最近我开始留意——下一次有人需要的时候,我能不能也这么顺手地扶一下。

不知道。但我会试。

电梯

加完班按电梯的那一下,有一种特别的感觉。

办公室的灯还亮着,周围已经没什么人。我把电脑合上,背包背好,走出工位,经过几个空座位,走到电梯口。

按下”向下”。

电梯还在 14 层,慢慢往下爬。我站着等。

那十几秒,是我一天里最特殊的几秒——还没回家,但已经不在工作里了。已经下班,但还没出大楼。是一个夹缝。

我会站着,看着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变小。13、12、11、10、9。

到的时候叮一声,门开。

电梯里偶尔有别人,大部分时候是空的。我进去,按 1 楼,门关。

整个下行过程,大约 30 秒。这 30 秒我什么都不做,也想不动什么事。

到 1 楼,门开,我走出去,刷卡出大楼。冷空气扑过来。

那一瞬间,今天就真的结束了。

但在那之前那 30 秒,今天和明天之间,我是悬空的。

2025年 3月 03 entries

点赞

朋友圈刷到一条,我点了赞。

不是因为内容多好。是因为认识那个人,觉得不点尴尬。或者说,认识那个人,觉得点了显得”我看到了你”,这样他不会觉得”yume 这人怎么都不回应”。

点完之后,我退出朋友圈,熄屏。

然后那种感觉就来了——一种很小、很轻、但确切存在的空。

我和那个人,刚刚完成了一次”互动”。但其实什么也没发生。他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看了内容,我也不在乎他发的具体是什么。这个赞就像是一个握手,握完之后双方都松手,继续走自己的路。

但社交时代要求我们不停握手。不握,关系就断。

所以我每天点几十个赞。每一个都消耗一点点真的什么的东西。每一个都让我变得更熟练于”假装在场”。

我也不能不点。我只能点完之后,自己默默回到刚才那种空里。

下一个红点冒出来的时候,我会再点开。再点一次赞。再退出。

喉咙痛

喉咙开始痛的第一天,我一般会假装没事。

吞咽的时候有点不顺,像是有一粒小石头。喝水的时候它会缓一缓,过一会儿又出现。

我会喝点热水。再倒杯热水。再倒一杯。每一杯都告诉自己”喝完就好了”。但每一杯喝完,它还在那儿。

晚上躺下,鼻子有点堵。我侧个身,告诉自己睡一觉就好。但心里其实知道,明天醒来会更糟。

明天我要请假吗?还是硬撑?如果撑,几点钟我会撑不住?如果请假,要不要跟领导发消息?发完会不会显得我太娇气?

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。喉咙的疼也在那里,稳稳地疼。

最后我合上眼。一切交给明天。

朋友帮人

听一个朋友跟我聊起,他帮另一个朋友做了一件事。

具体什么事不重要——大概是某个手续,需要专业知识,他刚好懂,花了几个晚上替他办了。

他跟我讲的时候是顺口提的,语气很平淡。“哦那个事啊,我帮 xx 弄了一下。”

我问他:“那个 xx 知道你花了多少时间吗?”

他想了一下,说:“应该不知道吧。我没跟他说。”

我又问:“那你不觉得亏吗?”

他笑了一下,说:“亏什么,我有空。他需要,我能做,就做了。”

挂完电话,我想了好一会儿。

我们这个年纪,做事大部分时候是要”值得”的。值得是指——对方要知道,要承认,要在某个未来回馈。这是一种社交的潜规则。

但我这个朋友,他刚才描述的是一种不需要被知道的善意。

我想想我自己,我做的”对别人好”的事,大部分都暗自希望对方记得。

他不这样。

我没跟他说我听完很受触动。挂电话之后,我心里默默给他记了一笔。

但他不知道我记了。也不会知道。

2025年 2月 03 entries

转换器

每个公司的工位上都有一些东西,没人用。

我们工位上有一个网线接头转换器,放在公共桌的角落,落了一层灰。我入职的时候就在那儿,现在三年了,它还在。

我问过一个老员工,他说他也不知道是谁的。可能是某个早就离职的人留下的。可能买来就没人用。可能某次某个会议要用,然后就一直没拿走。

它就这么放着,谁都没动它,谁也没扔。

有时候我会想这个转换器的来历。它原本是个有意义的东西——某人买来或被分配过来,是要解决某个具体问题的。但那个问题早就不在了,人也不在了,它留下来,变成了一件”还能用但没人用”的东西。

办公室里这样的东西其实很多。订书机,几年没换芯的;一卷胶带,只用过一次;一摞文件,上面贴着便签”待处理”。

我们经过它们,没人扔,没人收。

它们就这样,等下一个时代。

头发

我的头发已经过肩了。

按理说早该剪了。早上洗的话晚上还没全干,扎起来嫌重,披着挡视线。但我一直没剪。

我会一遍一遍想:这周末去剪。然后周末睡到中午,起来吃个饭,刷会儿手机,又过了一天。然后是下个周末。然后是下下个周末。

不是因为我喜欢长头发。我自己有时候照镜子也觉得不行了。

是去剪头发这件事,需要一些我没有的东西——出门的力气、跟理发师对话的力气、决定剪多短的力气。我都没有。

而长头发只需要”什么都不做”就能维持。

所以它继续长。我继续推。

有一天它会到我自己受不了。那一天我才会去剪。

也可能它先到了别人受不了——我妈说”你这头发……”我点头嗯,然后再拖一周。

高峰

早高峰的地铁,人挤得贴在一起。

每个人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——半睡半醒,有点累,但没办法,要去上班。

我会站着,被挤着,看周围。

有人在睡。靠着杆子或者背包打盹,眼睛闭着,身体随着列车的晃动微微摆。手机还在手里,但屏幕黑了。

有人在刷手机。一格一格短视频,声音是关的。脸上的表情没变化——刚才那条搞笑的,他没笑;刚才那条催泪的,他没哭。

有人在听耳机。看不出听的是什么。

我看着其中一个人——一个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的男的,西装,背着背包,眼睛里全是疲惫。

我想:他今天要去做什么?他做的事他喜欢吗?他下班后会跟谁说”我累了”?

可能他没人可以说。

车到站了,我们一起被人流挤出去,各自走向不同的出口。

下次再坐这趟车,可能他还在。但我们彼此都不会认出来。

2025年 1月 02 entries

深夜不肯睡

不肯睡的夜晚,跟睡不着不一样。

睡不着是身体想睡,脑子不让。不肯睡是脑子知道该睡,但身体还在抗。它在抗什么呢——它在抗”今天结束”这件事。

凌晨一点。我躺在床上,翻一会儿手机,起来上厕所,回来又翻一会儿,坐起来喝口水,再躺下。每一个动作都拖一点时间。

不是有什么具体的事要做。也不是想多过一会儿什么。就是觉得,这一天还不能就这样结了。

但我也说不上来今天发生了什么值得抓住的事。没发生过特别的。一天里大部分时间都跟前几天一样。

也许我抗的不是今天结束,是抗”今天和昨天没什么不同”这件事。睡了就要承认了。

最后困到撑不住,合上眼。第二天又是这样。

失眠

熄灯之后,我以为我会睡着。但没有。

身体是累的。眼睛是干的。脑子里没有什么具体的事,但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紧绷感。

不是焦虑。焦虑会让人想起具体的事——工作,人际,要做的事。这个不是。这个像是身体没准备好关掉。

我翻身。换个姿势。试着深呼吸。试着数数。试着想一些无聊的事情。一切都让我更清醒一点。

凌晨三点。手机看了一眼,屏幕亮了一下,又关。

四点。窗外开始有第一声鸟叫。我睁着眼。

五点。天有点蒙蒙亮。我合上眼,这次终于沉下去。

闹钟在两个小时后响。

2024年 12月 04 entries

没胃口

没胃口的时候,看着冰箱里的东西,会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什么是想吃的。不是不饿。胃是空的,身体知道该吃,但脑子里没有任何东西亮起来。

外卖软件刷了五分钟,关掉,再打开,再关掉。最后随便点了一个,送来之后吃了两口,觉得也就那样。剩下的放在桌上,过了一小时凉了,又过了一小时,自己起身扔了。

吃饭这件事一向是我对自己的诚意——做点什么,坐下来,认真吃。最近这种诚意收不住了。仿佛我跟自己之间也变得敷衍。

朋友说,要不周末一起吃个饭。我说好,然后到了那天,又说有点事,改天。

家里冰箱越来越空。但没空到我需要去补的地步。它就那么空着,我看着,也没说什么。

冬日傍晚

冬天的傍晚 5 点,天已经开始暗了。

5 点对程序员来说是个奇怪的时间——离下班还差一两个小时,但天看起来像晚上 8 点了。窗外的光是那种淡淡的橘色,慢慢往灰里走。

我那时候经常会从屏幕上抬起头,看一眼窗外,觉得有点不真实。明明工作还在做,但身体觉得”今天差不多了”。

冬天的 5 点,光线最快。十分钟前还能看清对面楼的窗户,十分钟后就只能看见亮起的灯。

我有时候会因此走神,看着外面的光一点点褪去,什么都不想。

然后某个同事的消息弹出来,我回到屏幕,继续看代码。

但那十分钟,是我一天里少有的、什么都没在做的时刻。

又老了

跟父母视频通话,我有时候会突然意识到——他们又老了一点。

不是大变化。是一些非常具体的小东西:头发更白了一点。皱纹深了一点。说话的速度慢了一点。

每次我都会愣一下。

但我不会说”妈,你最近怎么白头发这么多”。也不会说”爸,你最近是不是腰还不好”。

说了显得我盯着他们的衰老,对他们和我都很尴尬。

所以我假装没看见。继续聊家长里短。

挂掉视频之后,那种”他们又老了”的感觉才慢慢渗上来。

我会想:上次回家是什么时候。下次回家是什么时候。中间这段时间,他们又会老多少。

我没办法阻止他们老。我能做的最多是多回家一次。但回家那么短,见不到他们老的过程,只见到老的结果——下一次又比上一次更老。

每一次的”啊,你们老了一点”,中间都积着很多我没看见的天。

那些天他们也在过。只是我不在场。

旧手机

抽屉里有一部我用过的旧手机。

不是最新换下来的那一台。是更早的一台——几年前买的,屏幕已经摔了一道裂痕,电池鼓得有点变形。

我说不清为什么一直没扔。

有时候我会想理由——里面有照片?但其实早就同步到云上了。里面有联系人?但其实新手机都有。

可能就是,我没办法对那台手机说”你的事完成了,可以走了”。

它陪了我好几年。每天揣在兜里,每天充电,每天我和它一起经历了那段时间里的所有事——上班、坐地铁、跟当时还说话的人聊天、看那时候每周追的剧、刷那时候我还会刷的微博。

现在那些都没了。当时跟我聊天的人,有几个我已经很久没联系。当时追的剧,我已经记不清是哪几部。当时刷的微博,内容也都过去了。

只剩这部手机,装着那时候我每天打开的界面。

打开它,屏保还是那时候我设置的图片。锁屏密码我还记得。但我不会真的去看里面的东西。

我只是知道它还在。

2024年 11月 01 entries

路灯

我从小区门口回家的路上,有一盏路灯一直坏着。

不是完全不亮——是会闪。亮一会儿,暗一会儿,有时候忽明忽暗几下,然后稳定亮一阵,然后又闪。

我经过它已经几百次了。它一直没修。我也没想着去反映。

每次经过那一段路,我会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脚步不稳——是灯的明暗让眼睛产生的错觉。我得停一下,适应一下,再走。

我有时候会想:这盏灯为什么没人修?是物业没人发现吗,还是发现了但觉得”还能亮就先用着”?

但我不会真的去问。也不会真的去反映。我会继续每天经过它,继续每天停那一下。

它和我之间,变成了某种默契——你坏着,我经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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