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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且听风吟。" — 村上春树
夜里
2024年 11月 03 entries

下线

那个项目下线了。

下线的过程其实没什么仪式感。在某个工作日下午,运维在群里说”准备关服了”。然后系统就停了。几分钟之后,域名跳到了一个静态页面:“该服务已停止运营,感谢您的使用”。

我维护过它两年。我写过很多它的代码,改过它很多 bug,推过它很多版本。

但下线那一刻,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。可能是因为我已经知道这件事要发生,已经准备了好几个月,所以真发生的时候反而平淡。

可能也是因为,它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——一个不赚钱的产品,一个用户不多的服务,被公司清退是正常的。

我把代码仓库归档,把文档移到”已下线”目录,把相关的告警规则关掉。一切按流程进行。

下班路上我想:那些用过这个产品的用户,今天会发现它没了。他们大概会愣一下,然后去找替代品。

没人会专门来说”可惜了”。也没人会问”为什么没了”。

事情就是这样。

一家店

我以前常去一家店,现在它没了。

是一个小餐馆,在我以前工作那条街上。老板娘很爱聊天,我跟同事经常去吃。

后来我换了工作,搬到别的地方,慢慢就不去了。

去年我回那条街办事,路过那个位置,发现已经换成别的店了——某个连锁奶茶店,装修簇新。

我在门口愣了一会儿。

那家小餐馆消失了。不光是它不在那儿,而是它彻底不存在了——没有招牌没有痕迹,我没办法证明它存在过。

老板娘去哪儿了?她还在做餐饮吗?她搬到别处了还是退休了?我都不知道。

我也没法去查。“那家店”在我脑子里是一个模糊的名字,我都不太记得它的全称。

我就在那个奶茶店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走。

经过那个位置,以后会有越来越多新的店。每一家都会换掉之前的某一家。

不光是店在换,人在换,记忆里那些”我以前去过的地方”也在一个一个消失。

我没办法把它们留住。

一整周

我有时候一整周不会主动跟人说话。

不是没说话——上班还是要开会、要回消息、要跟同事确认事情。但那都是被动的。别人来找我,我才开口。

一整周下来,我意识到我没有真正”想说”过什么。没有过那种”诶,我想告诉某某这件事”的冲动。

刚发现的时候有点慌。是不是我变冷了?是不是我跟人脱节了?

后来我想,可能不是冷了,是没什么想分享的。生活很平淡,没有发生想跟人讲的事。讲了对方也只能”哦”一声,我也只能”嗯”一声。

也可能是我对”分享”这件事的兴趣本身淡了。以前会想让别人看见自己。现在不太想了。

但我跟自己说话——这个一直没停。

2024年 10月 04 entries

空镜头

有些电影里有一些空镜头。

没有人。没有情节。就只是一个画面——空的房间,空的街道,雪地,海面,一棵树,一扇窗户。

镜头停在那儿,可能五秒,可能十几秒。然后下一个画面才接上。

新海诚电影里有很多这种。岩井俊二的也有。还有些日本独立电影,一拍就是一两分钟空镜。

我看的时候,身体会安静下来。

那种空镜头不是”故事的间隙”。它本身就是某种东西——是一个画面被允许在那儿存在,不为别的目的服务。

它不推动情节。它甚至不传达信息。

但它告诉你:看,这里有一个世界。这个世界不需要你,但你可以站一会儿。

我有时候希望我的生活里也能有这种空镜头。不需要做什么,不需要被任何东西推着走。就停在一个画面里,看几秒钟。

但生活很少给你这种镜头。它一直在剪辑,一刀一刀,一帧一帧推着你往下走。

只有在某些深夜,某些清晨,某些什么也不做的下午,我会突然觉得,自己活到了一个空镜头里。

那些时刻很短。但它们让我喘一下。

快递

我有几个没拆封的快递。

不是没收——快递员送到家门口,我开门拿进来,放在玄关。

然后没拆。

不是不想要——是当时拿进来的时候,正好在做别的事,放下打算”待会儿拆”。然后”待会儿”过去了。

第二天经过它,我会想”今晚拆”。第三天经过,会想”明天吧”。

一周之后,它还在玄关。

里面是什么我大概记得——可能是一件衣服,可能是一个家用的小东西,可能是一本书。但具体是哪一件,我已经不太想得起来。

到这个时候,我对它有一种轻微的回避。拆它意味着我要找一把剪刀,要小心地剪开,要拿出里面的东西,要决定放在哪儿——这件事要花我五到十分钟的”决定”。

我没有这五到十分钟的能量。

所以它继续放着。

有时候会到两周。三周。一个月。

最后某一天,我心情还行,顺手把它拆了。拆完才发现”哦,原来是这个”。然后想:我为什么拖了这么久?

我自己也答不上来。

明天开始

备忘录里有一栏,叫”明天开始”。

里面已经积了十几条:早睡,好好吃饭,每天走一万步,读书,整理房间,学一个新东西,周末出门走走,给爸妈打电话不只是问候。

这一栏越来越长。最新一条加进来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。我没勾掉过任何一条。

倒不是真没做过。比如”早睡”,我做过几天,做不下去就停了。比如”读书”,我打开过《雪国》,看了一眼,合上。比如”走一万步”,我有一阵每天都走了,然后那阵过去了。

但条目一条没删。

我想过删。删干净,假装这一栏不存在。但每次手指放上”删除”键,又收回来。删掉之后,我会更不甘心。条目在那儿,至少证明我曾经”想过”。

也许这一栏对我来说,价值不是计划。是一种证据——证据我还在试图开始些什么。

哪怕开始没真发生。哪怕”明天”永远没来。

眼前发黑

我经常起身的时候眼前一黑。

不严重,几秒钟而已。但每一次都需要扶一下椅子,或者就那么站着不动,等视野慢慢恢复。

医生说是体位性低血压。说我可能太瘦,可能血压偏低,可能压力大,可能没好好吃饭。可能。可能。

每次黑下来的那几秒,我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清醒——身体在提醒我它的存在。平时我都忘了它在这儿。我以为我是我,但其实我是这副身体。它撑着我,我才能站起来去做”今天的事”。它不撑了,我也就站不住。

恢复之后,我继续做之前打算做的事:倒水、关灯、去厕所、走到门口。仿佛刚才那几秒不存在。

但身体记得。我也开始有点记得它了。

2024年 9月 04 entries

秋雨

夏天结束得没有声音。是某一天晚上下了第一场秋雨,第二天早上出门,你才发现——气温降了,空气湿但是凉,树叶开始有点黄。

我穿了夏天最后那件 T 恤出门,走到地铁站的时候已经知道穿少了。

但我没回去换。一来已经晚了,二来——这个夏天就这样过去了,这件 T 恤就只能再穿这一天。换了反而是承认夏天结束了。

地铁里有人开始穿薄外套。我看着他们,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落差。

回家路上我买了一杯热的。捧在手里,凉的手指慢慢回温。

晚上我把夏天的衣服收了一部分进柜子。但 T 恤还放在最上面——明天可能还会再穿一次。也可能不会。

一节课

高中有一节课,我现在偶尔会想起。

不是因为内容——具体讲的什么我早就忘了。是因为那天的某个细节。

可能是窗外的光线特别好,可能是老师讲到一半笑了一下,可能是同桌偷偷把一张纸条递给我。也可能这些都是后来我编的,真正发生的早就模糊。

但有一种感觉很清晰——就是那时候我坐在那个教室里,知道自己还在被时间往前推。知道下课会有下课,放学会有放学,下一周会有下一周。

那种”前面还有”的感觉。

现在我没有这种感觉了。现在的时间更像是停在原地。每一天和下一天一样,没有”再下一天会有什么”的预期。

那节课具体讲的什么真的不重要。

我想念的不是那节课。是那时候我对未来的那种,无须思考的信任。

挂断之后

跟父母电话挂断,我会愣一下。

手机还在耳边,但已经没声音了。我把它放回桌上,屏幕变暗,房间里突然安静。

那二十分钟里,我是另一个人——是儿子/女儿,是回家的那个角色。挂掉之后,我要慢慢切换回”独自生活的那个人”。

切换需要一点时间。先吐口气。再倒杯水。再坐一会儿。

回想刚才聊了什么——其实没什么。但我能感觉到,他们想听更多。我也想说更多。但我们都没有。

挂断之后的 30 秒,是这种”没有”的具体形状。

然后我会打开电脑或者拿起手机,把这 30 秒填掉。第二天又是普通的一天。

但那 30 秒,我每次都会重过一遍。

注释

接手了一个老项目,前任写的。代码里到处是注释,大部分是英文,短而准确。但偶尔有几条是中文,带着语气。

比如有一段处理日期的逻辑很绕,他在上面写:“这里不要动,动了一切都会崩。”

又比如某个函数底下:“如果你看到这里,说明 PM 又改需求了。”

还有一处,我看了半天没看懂,他在最底下写: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写,但能跑,别碰。”

我笑了一下,继续往下看。

他大半年前就走了。我跟他没见过面,只在 git log 里看过他的名字。听说他去了另一家公司,后来又走了,不知道现在在哪儿。

那些英文注释没问题——是给所有人写的。但那几条中文,是写给一个具体的人的。他不知道是谁。可能是给”下一个倒霉鬼”,也可能,他只是想跟某个未来的、不存在的人说一句话。

我现在就是那个人。

2024年 8月 04 entries

写一半

我有一篇文章,写了一半放弃的。

具体写什么我不太想说。大概是某件让我难受的事,我以为我能写出来,写到一半发现写不动了。

不是技术问题。是情感上没法继续往里走。再多走一步,我得真的承认那件事的某些部分。我承认不动。

所以我停了。

那篇放在草稿里,我没删,也没接着写。每次打开草稿,看到它在那里,会迅速跳过。

像有一扇门,我自己知道门后是什么,但我推不开。

有时候我会想:它会一直在那儿吗?我什么时候才能把它写完?

可能很久。可能永远。

但我没删它。删了等于放弃了写完它的可能。我现在没准备好写,但我留着它在那儿——也许哪天我准备好了。

也许那个准备好的那一天永远不来。

但我留着它。

写一半的东西,有它特定的力量。它在草稿里,提醒我:有一件事我还欠自己一个完整的说法。

也许这件事本身就够了。

没发的消息

我有一条消息,写了好几遍,最后没发。

打开聊天框,光标闪。我打了”在吗”,删掉。打”最近怎么样”,删掉。打”我”。停了五分钟,把整个对话框都删了。退出去。

不是不想说。是想说的太多,不知道怎么开头。开头之后又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聊下去。

这个人,曾经我们能聊到凌晨四点。后来不知道为什么,聊不动了。也没有具体的事——没有吵架,没有失望,没有谁离开谁。就是,慢慢地没话了。

而现在我又想跟他说点什么。但隔了那么久再开一句话,显得很怪。“突然说什么?""怎么想起我来了?”这些反问我已经在脑子里替他预演过了。所以我没发。

那条消息在草稿框里待了几天,然后我自己把它删了。

也许哪天我会真的发。也许永远不会。

家长里短

跟父母打电话,聊的都是家长里短。

吃了吗。最近天气怎么样。家里怎么样。亲戚最近怎么样。妈妈/爸爸这两天身体怎么样。

我每次都说”嗯""哦""挺好的""你们要注意身体”。

电话挂掉之后,我会愣一下。这二十分钟里,我们说了很多话,但我没告诉他们任何我现在真正在过的事。我也没问他们任何具体的、超出”吃喝睡”以外的事。

不是我们不想聊。是我们说不出来。

我现在的烦恼,他们听不懂。他们老去的细节,我也接不住。我们已经不在同一种生活里,所以只能用最浅的、最不会出问题的话题相互证明”我们还有联系”。

挂掉电话,我想起小时候。小时候我们说的不是这些。那时候我们之间有内容——什么东西好吃、谁来家里串门、最近发生了什么新鲜事。我会真的想跟他们说我今天学了什么。

现在没了。

但我们还会打电话。每个星期、每半个月,定期地。

不打不行。打了又说不出什么。

便利店店员

深夜的便利店,店员一般是一个年轻人。

可能是大学生,可能是兼职,可能是刚出来工作。我深夜买东西的时候,他们经常在做这几件事:刷手机,擦柜台,整理货架,或者趴在收银台上靠一会儿。

我把东西放下,他扫码,我付钱。他说”欢迎下次光临”。

但语气一般是用完了的。不是不礼貌——就是没什么气。

我每次走的时候会想:他几点下班?他下班之后还要去哪儿?他白天在做什么?他喜不喜欢这份兼职?他多久没好好睡过觉?

这些我都不会问。问了奇怪。问了他也不会真说。

我就只是,在结账那十几秒里,对他多了一点不会说出口的好奇。

走出便利店,自动门”叮”一声。

他大概又趴回收银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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